昆山血尘

　　编者按/一个粉尘充斥的抛光车间，成为了流水线上数百名工人的死难之地。75人死，185人受伤，很多被重度烧伤。弥漫的金属粉尘除了导致工人们普遍的尘肺病，却还直接把他们推向死亡。可无论如何，这都是一场可以避免的灾难事故。如果昆山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的管理者能够切实按照《粉尘防暴安全规程》进行车间布置和生产，如果当地的安全监管部门负起责任，不对这种安全指标明显违规的企业放任自流、听之任之，哪怕是那个不合格的生产车间各个设备能够正常运转，都不会是如此惨烈恐怖的结果。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？连年蝉联全国百强县之首称号的昆山市，其漂亮的招商引资、经济增长数字背后存在着哪些可怕的隐患？曾被大力推崇的“昆山模式”到了被深刻反思的时候了。

　　8月2日6：45，江苏昆山。

　　昆山市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“中荣公司”)职工张江(化名)准时出现在抛铜车间，像往日一样开始一天的工作。

　　时针指向7：37许。

　　突然，“轰”的一声，一阵天旋地转之后，认为发生地震的张江拼命逃出车间。此时，与其所在车间相邻仅仅5米左右的抛光车间冒着浓浓的黑烟，厂房周边已是一片狼藉，工人们哭喊着挤出车间，衣服大都被烧光，脸面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

　　张江这才反应过来：“发生爆炸了。”而爆炸所带来的后果严重程度很快超出张的意料，并且不断恶化。官方公布的数据显示，截至8月4日，此次事故造成75人死亡，185人受伤。

　　“当时上班前，我还与老乡商量孩子上学的事呢。”8月4日，他向《中国经营报》记者哭着说，其老乡王哲(化名)当时正在抛光车间上班，后确认在“8·02”爆炸中遇难。

　　8月4日，由国家安监总局局长杨栋梁任组长的事故调查组确定，“8·02”爆炸事故是由于粉尘浓度超标，遇到火源发生爆炸，是一起重大责任事故。事故调查组认为，其责任主体是中荣公司，当地政府领导责任和监管责任落实不力。

　　8月7日，中荣公司董事长吴基滔、总经理林伯昌、经理吴升宪，因涉嫌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，被昆山市公安局依法刑事拘留。毋容置疑，突如其来的“8·02”爆炸事故，让昆山这座县级“首富”城市措手不及，而其带来的经济阴影已开始显现。

　　血泪“七夕”

　　昆山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南河路189号。

　　8月5日，张江在事隔3天后，第一次出现在中荣公司厂区，但所在区域已被警方全面封锁。他试图进入，均被拦下。

　　“我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就哭，几天都睡不着。”他远远地望着变了样子的厂房。今年41岁的他，是陕西汉中人，已在中荣公司打工5年。

　　事发当天7：00，工厂已进入正常的生产状态。

　　突然，“轰”的一声，“地震了，快趴下。”有工友大喊，部分工友本能地趴在了地上，张江则飞快地向车间外跑去。此时，汽车轮毂抛光车间上空腾起了一个巨大的“火团”，然后“火团”瞬间消失，冒出滚滚浓烟，车间外墙已被炸坏。该车间与其所在车间仅相距5米左右，是一个大车间。

　　抛光车间玻璃和吊顶碎裂在地的声音满耳都是，车间里不断有人跑出来，很多人的衣服被烧光了，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处是原来的样子。张江这才明白过来，工厂抛光车间出事了，他与工友们顾不上多想，赶紧救人。

　　事发车间是一座二层楼。首先跑出来的大都是一楼车间员工，年轻、腿脚利索的跑出来后，直接在不远的厂区门口等待救援，而更多人则是在跑出车间的一瞬间，便跌倒在地，嘴里呼喊着“救命”。经过搜寻，张江没有见到老乡王哲的身影。他后来得知，二楼车间的员工逃出来的人只是少数，王哲已确认在爆炸事故中遇难。

　　家住绿地21城小区的徐丽向记者回忆，她当天早上已在中荣公司附近的另一家企业上班，巨大的声响让她最初误认为发生地震。中荣公司很快陷入一片混乱，伤员太多，当地“120”救护车无法及时将伤者运送至医院救护，附近的公交车调整路线，参与运送。很快，众多伤员被安置到昆山、苏州、上海等多家医院救治。

　　张江现在闭上眼睛，就会想起遇难的工友、老乡，吃饭也拿不起筷子。事发当天中午就餐时，现场同样只有送饭人员在忙碌，其他人面前的饭菜则大都没动。他回忆介绍，在帮助伤员时，手一碰对方胳膊，大块皮肤像熟透了一样掉下来。只好找来板车，将他们推出爆炸的危险现场，等待救护车前来抢救。

　　“很多人根本没来得及跑。”他每次回忆都要哭一次。

　　本报记者调查获悉，事发车间员工大部分是来自安徽、河南、陕西等地的农民，总共260余人，其中，二楼车间120多人。记者获得的受伤、遇难人员资料显示，该车间大部分为女工。

　　事发后，经国务院批准，成立了由国家安监总局局长杨栋梁任组长、国务院有关部门和江苏省政府负责人参加的事故调查组。初步判断，事故起因是粉尘浓度超标，遇到火源，发生爆炸，是一起重大责任事故。官方公布的数据显示，截至8月4日，此次事故造成75人死亡，185人受伤。8月4日，事故调查组确定了上述爆炸原因。

　　到底哪儿的明火？

　　但火源来自哪里？

　　有媒体报道称，明火即车间职工吸烟引起。但在采访中，中荣公司多名员工否认了这一说法。张江认为，在抛光车间，职工很明白其中的危害，不会有人冒着包括自己在内的生命危险下如此“赌注”。

　　抛光车间职工李强(化名)当天正在车间值班，所幸的是，他在此次事故中仅受轻伤。他回忆称，当时正值夜班工人与早班工人进行交接，致使现场员工众多。事发当天凌晨4时许，有夜班工人意识到到车间机器有“怪声音”不时响起，但此时大家马上下夜班进行交接，人也格外疲惫，并没有人特别在意。他分析称，应该是电器设备短路打火，产生火花。张江则介绍，他从多个工友处获悉，应该是车间吸尘机器超负荷工作，出现故障，外壳发红，在高压下与粉尘接触，发生爆炸。

　　来自事故调查组的消息显示，事故的责任主体是中荣公司，主要责任人是企业法人代表、董事长吴基滔等相关负责人；当地政府的有关领导责任和相关部门的监管责任落实不力。事故调查组确认，企业粉尘超标已查实，明火的来源目前基本锁定在电器设备短路打火产生火花，和粉尘管道进水引发氧化还原反应产生大量热量等两方面。但调查组仍在对爆炸点到底在哪儿，进一步取证锁定。

　　记者获悉，在此次“爆炸”中，涉及车间员工非死即伤，有的皮肤受伤高达90%以上。“能活着就是万幸。”李强说。

　　事故调查组给出的结论中，描述了中荣公司主要存在五大问题：一、企业厂房没有按二类危险品场所进行设计和建设，违规双层设计建设生产车间，且建筑间距不够；二、生产工艺路线过紧过密，2000平方米车间内布置了29条生产线、300多个工位；三、除尘设备没有按规定为每个岗位设计独立的吸尘装置，除尘能力不足；四、车间内所有电器设备没有按防爆要求配置；五、安全生产制度和措施不完善、不落实，没有按规定每班按时清理管道积尘，造成粉尘聚集超标；没有对工人进行安全培训，没有按规定配备阻燃、防静电劳保用品；违反劳动法规，超时组织作业。

　　《中国经营报》记者多次联系、致电昆山宣传部门，但截至发稿时，未得到昆山官方正面回复。

　　监管“前科”

　　公开资料显示，中荣公司地处昆山经济开发区，是家创办于1998年的台资企业，截至事发已有16年的历史，主要从事铝合金表面处理，表面镀层有铜镍铬，对高、低档的铝合金制品进行电动加工。有媒体报道称，中荣公司年营业额在2000万元左右，每年毛利800万元左右。当地人介绍，从规模而言，这家台资企业在当地仅为中小企业，其名字更是鲜被外界所知。

　　据中荣公司不愿具名的中层管理人员介绍，中荣公司共7个车间，最近正在使用的是4个车间，分别是抛光二车间，抛床一、二车间，以及电镀二车间。而当日发生爆炸的是抛光二车间，在厂区西南角，车间上下共两层，每层15条流水线，一条流水线上至少8至9人。此前有媒体报道称，该公司为通用公司轮毂供应商，但通用方面很快对此作出反应，予以否认。

　　记者从多名员工处证实，中荣公司应是通用汽车轮毂配件的二级供应商。这一说法得到了昆山台资企业协会人士的印证。

　　“两个月前已经发生过一起火情。”中荣公司多名职工介绍，当时是放在室外的泡沫夹芯板发生燃烧，消防人员赶到时，火情已被企业扑灭。一位不愿具名的规划设计院的工作人员质疑称：“企业厂房没有按二类危险品场所进行设计，它的设计是怎么通过层层检查，被批准建设的？”在他看来，对于“生产工艺路线过紧过密”一说，昆山相关部门在事发之前，肯定曾对中荣公司有过检查。

　　一位不愿具名的知情人士透露，中荣公司在2013年曾发生过两次事故，但均因为事故较小，并未造成大损失，公司负责人同样未给予重视。该知情人士坦言，多年来，当地执法部门常常对涉尘企业层层检查，但大都是做做样子，企业不会采取真正行动。

　　上述规划人士介绍，长期以来，昆山整体规划混乱，致使企业布局没有定性，企业、居民区混搭。在“8·02”爆炸事发后，当地居民则充满担忧。“居住区周边工厂不少，只要厂里有锅炉，我们就担惊受怕。大盖帽来了一茬茬，怎么就管不住爆炸？”

　　“吸毒车间”

　　“就想多赚点钱，但每天在车间就跟‘吸毒’一样。”事发后，中荣公司多名员工坦言，即使每天包裹严实，一天下来，除了牙齿是白的，全身都是铝粉。张江介绍，中荣公司员工每天6：45打卡报到，7：00正式上班，一直工作到21：00时许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，每月可休息2到3天。每月收入可达5000元至5500元，在当地企业员工收入中也算客观。就因为此，很多老职工纷纷将自己的父母、兄妹，以及其他亲朋好友、老乡介绍到该企业一起上班。他说，在，“8·02”爆炸中，相当部分的受伤、遇难员工之间是亲戚关系，甚至是一家人。

　　中荣公司多名员工介绍，该企业总共有500余名员工，并已建成4条电镀生产线。事发车间流水线上，工人彼此之间仅隔50厘米，整个车间粉尘弥漫，已有多名工人因此患上尘肺病。

　　今年44岁的河南南阳人宋长兴，2004年至2012年期间，在中荣公司抛光二车间工作了6年多。两年前，当时仅42岁的他，在车间加班时吐血晕倒，后被诊断为粉尘感染、肺气肿、肺大泡。

　　“他原来每次回老家，头发发黄，身体看上去羸弱。”宋的一位亲属回忆说。

　　宋长兴的妻子也曾是中荣公司员工，她告诉记者，抛光车间主要负责给轮胎轮毂打磨抛光，车间内的粉尘较多，生产中产生大量灰尘弥漫整个生产车间，口罩等防护设备根本不管用。

　　宋长兴患病后，中荣公司为其支付了7万元，之后就与其撇清关系，而两年来，宋长兴的尘肺病一天天在恶化。

　　而王哲生前就曾多次向张江诉苦，感觉体内每天吸进很多粉尘等物质，比吸毒还要伤害身体。张江直言，自己所在的抛铜车间，工作环境也并不见得比其他车间好。

　　南京大学劳动法律援助项目工作人员认为，众多在昆山打工的农民工，最大的诉求是多赚钱回老家过上更好的生活。中荣公司虽然工作环境不好、加班多，但对于他们而言，每月拿到上述薪水满足了其感觉最重要的诉求。

　　昆山市政府工作人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介绍，当前最主要的工作是对受伤、遇难人员进行DNA检验、对比，寻找其家人，而其他善后事宜将随后陆续展开。

　　8月7日，昆山国际会展中心B号馆，中荣公司事故家属接待点，数百位事故伤亡者家属仍在焦急地等待DNA检验结果。